川普,极权主义,埃菲尔铁塔下自拍的游客们 | 隔空对话杜拉斯


这是一场与杜拉斯的隔空对话。我们从川普上台聊起,聊到精英主义、聊到极权、聊到埃菲尔以及我们眼中各自的巴黎。我们与杜拉斯在埃菲尔铁塔下漫步,拿着手机自拍的人们与我们擦身而过....


不同的信息源在同一个空间中交会、互相生成与再创造,变成新的话语主体与文本。本篇内容整理来自袁筱一翻译的杜拉斯《外面的世界》,本文原载于“边城记”微信公号(id:Deaudo),已获得授权。



玛格丽特·杜拉斯


从极权谈起的巴黎:

与“杜拉斯”的跨时空对话


编作 | Deaudo


Q: 川普上台了,知识分子在悲哀传统精英主义的式微,有评论提到了希特勒,认为这是民粹和种族主义在网络世代的抬头。不过在魏维嘉《暴力的社会学》课程上讨论种族主义时,一个与课者问到:仇恨算不算一种理性化的现象呢?把仇恨作为一种体制化的、有组织的集体暴力,来重新解构欧洲当下的困局。而所有的当下的欧洲危机和批判,不可避免地回到了希特勒和极权主义。但您却说,极权主义和希特勒是两回事。


杜拉斯:如果我们不把对极权价值的研究与法西斯主义的军国主义价值研究对立开来看,我们根本无法理解尼采,人类的极权与军国主义价值是对立的,例如说,共产主义就是要消灭军国主义观念,强调人的集权,共产主义认为每个人都具有这种集权,这是不可剥夺的。


Q: 那么,您如何区分这两种极权的标准?


杜拉斯:这就在于,军国主义价值具有一种明确的结果性,而在这种情况下,它所强调的集权并不带有真实的至高无上的色彩,如果您同意的话,极权的态度与极权运作恰恰是相反的,在运作中我们行动以获取利益,而如果我们具有一种集权态度,往往对结果并不感兴趣,我们再也不考虑别的任何问题。作为一个军人,部队的首领,他是以寻求政治利益为目标的,它属于旅行推销员那一类,希特勒和路易十四属于旅行推销员一类。尼采则不同,因为他拒绝为计算政治利益而服务,对于他来说,在人类生活中,某样东西就有极权的终极意义,不可能为其他目的服务。


《外面的世界》法语版


Q: 这是否可以用于理解中国社会语境中的极权呢?因为,我们作为社会个体出发理解的极权,和西方学术与社会情境理解的中国极权,有一定的差距。比如吧,我是一直赞成,不管什么团团伙伙、什么组织,是需要有个”核心”的。”核心”是意识,是认同,以及根据此发展出来的体系。


你看,埃菲尔多么伟大,所有在他之后的规划师和建筑师,画图时,只要是方圆几公里之内或者之外,能看到铁塔的头甚至只是蓝天里的一个黑点时,你就必须以它为核心,向它靠拢,根据它的颜色、比例、尺度乃至形象,拓展出自己图里的空间与线条。而且,最重要的是,就算各个不同等级还有各自的不那么大的核心、一般核心、小核心、小小核心,都不能功高得盖了铁塔,要时时刻刻地仰望它,在任何一个角落要尽可能地能看到它,接受它的光辉的沐浴。


可是,我们没忘忘记,埃菲尔是什么人,他又是在什么样的时代?人家的核心不是他自己封的啊,也不是他的团团伙伙封的啊,是社会自然地臣服与认同。那么,社会为什么就这么服他呢?因为他的铁塔确实是继往开来的领路人,带领我们走进新时代啊。你要家风正,他是日耳曼血统、又在高卢国长大;你要讲文化,人家正经的工程师教育、也会说人话;你要讲先进性,人家宁是用了某千年文明古国四大发明的材料造出了一个庞然铁兽,古国一百年后却还在谈”方向!方向!方向!””呢。


因而,从我的比较来看,巴黎城市空间,是一定程度上符合您说的尼采式的极权的终极意义的,而且,它并未像军国主义一样带来灾难后果。



@CZD


杜拉斯:巴黎的诸多魅力还有一点,在欧洲,巴黎是最容易认路的一个城市。关于这一点,大家也毫无疑议,无论在巴黎的什么地方都能看到埃菲尔铁塔,更不要说塞纳河了,大部分主干道都是以他为中心四射的,还有地铁,您也许还不知道,地图标得准确极了,除非你存心,否则怎么也迷不了路的。


Q: 我们俩说的是一回事,不过您说的“容易认路”和“除非存心“,也代表了城市空间作为社会和制度中天然的极权化所具有的合理性的一种隐喻可能。即使我们仍要不断警惕极权主义,但巴黎的例子告诉我们,极权以及政治操作的集权,确实带来了一种秩序上的合理性、确定性,而它们对已经被网络原子化的个体,面对尚未形成新秩序的焦虑、被剥夺感,确实会如见到救世主一样,即使救世主允诺的一切不一定有用时:“有希望总比绝望要好。”如围城,外面的人想进去,里面的人要出来。

杜拉斯:自旅游业存在以来,巴黎就开始接触千千万万的外国人了,我们随他们自己去看,他们看上去是那么痛苦,因为这里是我们感到最孤独的地方,当然那些年轻的汉堡姑娘除外,然而这里同时又是人最多的地方,是遭到最多嘲笑的却任谁也不愿意错过的地方。


Q : 我自己也有这个体会。自从把铁塔作为一个几年见一次的旅游点变成开窗即见和散步的好去处时,生活里的虚无感少了很多,因为,如果你爱巴黎,可以来铁塔时,它是浪漫的美丽的普世符号呀。如果你恨巴黎,也可以来巴黎,这里地铁站连续发生的郊区穆斯林青年强奸少女案、吉普赛人抢劫台湾人致残案,塔下肤色只有黑和极度黑两种的人拿着各种义乌产的旅游纪念品强行向你推销时,你厌恶巴黎的理由在这里都可以找到了。


哦不,自从伊达尔戈这个"该死的"左派执政后,这里还多了各种组装的突突车,还分成了世界各地的帮派,北非帮的会装上重低音喇叭,在车上饰品上一圈霓虹灯,每天没见拉几个人,就看着他们自己开着音量极大的阿拉伯摇滚、一闪一闪在铁塔附近溜圈,让人以为到了北非某城乡结合部...倒是和铁塔每小时闪一次挺搭。


不过冬天来了,草坪都围起了栅栏在整修,巴基斯坦小哥非法卖的酒生意没那么好了,非洲小哥待着西非和索马里口音的One Euro小铁塔也没那么好卖了,一群人在发呆闲聊。倒是载着中国游客的大巴一排一排的还照旧整齐地停在边上,有的人在车上睡觉,有的人在塔下摆出各种动作拍照。


@CZD


杜拉斯:这自由的空气浸淫了一切,穿透了所有最意想不到的细节,有时简直接近厚颜无耻。然而有一点是要极力避免的,那就是不能让他们凑巧看到另一个虚假的巴黎,我所说的是那种可怕的沙文主义式的严阵以待,防范有加,换句话说就是不能让别人凑巧看到这些愚蠢的布尔乔亚。


Q: 巴尔扎克早就把布尔乔亚的巴黎写得清清楚楚了:“在巴黎,善行中有一半是投机,就如不义中有一半是复仇。”在这辈子唯一的一次爱和幸福,她的白马王子、巴西有钱人一年前承诺回去变卖家产就来巴黎定居,却无影无踪后,贝姨说了这句话。“C'est une bonne vie! ”广播里,Marie-Thérèse Orain用老式巴黎腔唱的歌恰好唱到这句。


“来来来,摆个pose,我把这束玫瑰也摆下。”一对拉丁裔的年轻夫妇,在举着简易单反相机的摄影师的指挥下,在战神公园的林荫大道中,望了铁塔一眼,幸福地对视了一秒。


“亲爱的游客们,请大家排好队往这边走...我们现在来到了著名的埃菲尔铁塔...”约瑟夫布瓦尔大道上,一排旅游大巴刚刚停车,一位中国大陆口音的导游持着高音喇叭,一群中国游客听着指挥、有条不紊地排队往铁塔走去。那边,中国在西方光棍节的当天,表演了一场购物的全民狂欢,八千元欧洲游特惠团购又售罄...


杜拉斯:与自由并行不悖的同时,当然也不乏矛盾之处,巴黎继续保持着原来的风貌,似乎打骨子里就变不了。大家都说这是变化最小的城市。二十年,三十年过去了,所有的人都还能认得出它。


一个美国人说: “我十年没来了,而我觉得,你们与十年前的唯一区别就在于,玛德莱纳大教堂的夫人们不再围那种孕育了整个一代年轻人的艳情梦的银狐披肩了。”


Q: 可是,当因极权而生的城市,一旦不再变化,它是不是又失去了您说的意义?还是在于,当极权和建筑空间生成的城市,在遇上剥夺感强烈的失意者聚集的空间生成的极权,其实会形成一种对抗,诸如说是旧贵族和移民的对抗?因为,革命往往是在城市以戏剧性后果收尾的,无论是现在的川普上台,还是法国大革命。


杜拉斯:这是一个理想的领域,到处都是致命的沟管,在这里,“现实超越了虚构”。维耶特(屠宰场)随他们做,随他们说。它只是一声不吭地宰杀。一年里的每一天,它要向巴黎和巴黎城郊提供35万公斤的牛排。那时,鲜肉批发商工会尚年轻,他们花了十五年到二十年的时间申请,可一直没有得到满意的答复,1955年以来,始终也没有抽签这一说,因为维耶特有它的贵族血统,有它自己的王朝。



@CZD


Q: 那么,社会运动如果不回到打通阶层流动和平权的工具,而只是抗争本身,会不会变成您的屠宰场隐喻呢?


杜拉斯:巴黎对她(露西亚•布兰这样的下等人)来说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她了解这一切,就像一只夜间躲在屋檐上的猫,法律也是一样,她钻进去,打个转儿,再出来,四个月在这里,六个月在那里,她善于处理自己的事儿,顶着风浪前进。她得吃饭,得活下去。


据最近统计,巴黎有3650个埃斯帕里翁人。在巴黎他们有8100座咖啡馆。但是在埃斯帕里翁,可没有一杯咖啡能喝的。因为贫困,埃斯帕里翁人生活节制,他们有其他事情要做。18世纪时,埃斯帕里翁人在巴黎送饮用水。现在,这段历史早就过去了。埃斯帕里翁人的“郊区”占地可不小,这里成了面粉业的首都。这里是科里塞咖啡馆,人们会向你解释说,那里是皇家协和咖啡馆,还有花神咖啡馆。


Q: 巴黎作为让移民,无论是内部移民还是国际移民,在法国这个社会中进行阶层流动的城市空间,曾经确实是做得非常好,只要有梦,都能找到自己的落脚之地和家园。这和美国梦一样啊。但当下的巴黎,在川普上台给美国移民的打击一样,社会窒息,人的前途变得渺茫,似乎又回到了民族主义的时代。能不能说:会不会因为另一些被剥夺者以及人类自然的极权主义,而变成代价巨大的保守和倒退呢?这又违背您赞同的尼采哲学的初衷了。


杜拉斯:代价昂贵,所有人都这么说,实在是贵,但当他们要离开的时候,所有的人都会说有朝一日还是要再来的。人来人往持续了一年。路埃尔格却不气馁。只要看到有一点点的不得力,它的军队便会赶来支援,迅速投入战斗。他们已经占下了整个香榭丽舍大街(除了戴尔比不是他们的),所有的大林荫道。所以路埃尔格等着。我们会坚持的。



查看原文    阅读数 45

网友评论
公众号:凤凰网文化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