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巍不再苟且,于是变成了于丹

《洞见》第252期

文丨胡涛


1.


不出所料,许巍的新歌又刷屏了。


“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的田野。你赤手空拳来到人世间,为找到那片海不顾一切。”


不可否认,面对这样的歌词,很少有人能做到不为之动容。在红尘中庸庸碌碌的人们,突然被这四句歌词照亮了内心某个冰封的角落,继而重新检视起自己眼前的生活——“我是不是在得过且过”?


诗,远方,据说这是最新的“文艺正确”。不仅仅是文艺青年,我的朋友圈里,各类朋友都在刷屏,奔走相告、热泪盈眶者大有人在。


然而好事者如我,却不幸在这四句前面还看到了这么一句,“在临别的门前,妈妈望着我说:”。也就是说,“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的田野”并不是作者说的,而是作者的妈妈对作者说的。


我觉得受到了惊吓。


我的妈妈肯定说不出这样文艺的话。


典型的中国父母,期待子女出人头地,或生活美好,而不是云游四方。古训云,“父母在,不远游”。远方与其说横着田野,不如说藏着金矿。父母眼中的“苟且”,也可能是“拮据”的意思。


我来自经济落后的小地方,15岁之前没有去过城市。我的地理课成绩很好,能背得出远方大多数国家的首都、远方一座座名山的高度。但是课业压力沉重,高考在我那个年代,基本还是“独木桥”,对前途有着决定性的影响。


好的教育机会都在大城市,于是,“远方”就成了学业和前途的远方,用一句特别俗套的话,“山里飞出了金凤凰”,人人都想成为那只金凤凰。报志愿,考大学,一切顺理成章。


直到大学毕业,开阔了眼界,个人意识觉醒,决定不再回到三四线城市。如今我们这些“北漂”,成了大都市里的异乡人。异乡,成了我们追逐的“远方”。


妈妈虽然知道我们终将去往远方,心里却还是希望我留在身边的。就像托宾小说《布鲁克林》中的主人公爱丽丝,独自从爱尔兰前往纽约打工,中途因为姐姐病故回家探亲,独居的妈妈千方百计想让她留在家乡,但是爱丽丝最终还是选择了纽约。纽约是她的远方,不是妈妈的。


说了这么多,我的意思是,“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的田野”这句话是自己跟自己说的,爸妈不会跟我说。


我们终究还不够反叛,朴树清华退学、许巍拒绝高考,都是对被规定人生的反抗,有多少反骨少年,心里早早就有一个“远方”。


在“远方”和“此方”之间,存在一种微妙的张力和矛盾,它们左右互搏,彼此拉扯。远方,是压制下的远方,是反抗的远方,是自我挣脱的远方,而不是被人规定的远方。


远方,是自己的远方。


我们再来看看许巍的经历。


1986年,18岁的许巍,在高考前离家出走,在这个“爸爸的理想是中科院”的知识分子家庭,少年许巍生活在分数决定前程的恐惧之中,“我记得小时候考试,88分回家都要挨揍,父母对我要求太严。”后来他迷上了弹吉他,伺机找一个机会逃跑,高考前跑出去,“直接就跑感觉太好了”。


回到西安后,父母还是想让许巍重新去参加高考,在那个高考是唯一出路的年代,在知识分子家庭长大的许巍,有着许多的无奈。就在这个时候,陕西省军区来招文艺特招兵,许巍主动提出去当兵,父母当时虽然犹豫,但觉得部队能让许巍收心,接受好的教育,就让他去了。(以上据腾讯娱乐《封面人物》)


我不相信,面临高考而自动出走的许巍,会有机会从父母嘴里听到“诗和远方的田野”。他未来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的主动抉择。



2.


然后我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歌词不是许巍写的,是高晓松写的。


这首歌词的前身,其实来自于高晓松的文章《高晓松184天监狱生活实录:人生还有诗和远方》,摘录如下:


“从小妈妈告诉我们的许多话里,迄今最真切的一句就是:这世界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与远方——其实诗就是你心灵的最远处……在我和妹妹长大的这么多年里,我们分别走遍了世界,但都没买过一尺房子,因为我们始终坚信诗与远方才是我们的家园。”


笔者从这里发现了自己的狭隘,自己的人生并不能代替别人的人生。高晓松拥有的,显然是另外一种人生。虽然没买过一尺房子,但大家都知道他从不差钱。关于身世,就不必多说了。


我是基本同意高晓松关于“诗和远方”的说法的,如果没有这两样东西支撑,我们干文化的都别混了。我也完全相信高妈妈,能够说得出这番符合自身身份的话。


但是当他把这句话嫁接到歌词中,成为对广大听者的“劝世教材”的时候,它就太有让听者“依葫芦画瓢”的冲动了。


特别值得推敲的是“的田野”这三个字,原文中“诗和远方”后面并没有这仨字,很显然是为了凑韵脚(对应上一句的“且”字)加上去的。


这样一来,问题就大了。


妈妈即使说到远方,远方应该也不是田野。这是去旅游还是去扶贫,抑或做田野调查呢?城里的孩子,妈妈会这么鼓励你奔向田野吗?


为了韵脚而随意增添词汇,表明作者想象中的远方是美丽的乡村,但并不知道这里寄托了何种理想,只是一种对农村的想当然信手拈来。


所有奔向大理、奔向西藏、奔向远方的朋友们,都是为了理想而去的吗?还是仅仅为了享乐,或者逃避?


“赤手空拳来到人世间”,这句话也大可值得掂量,这是富人阶层对自己的哀矜式美化,如果高晓松不是衔着金子来到人世间的,他妈妈恐怕没有底气说出这样的话。真正赤手空拳的人,从打落地就要为填饱肚子而奔忙一生。


歌词中的远方,是物质生活前提下的远方。衣食无忧的高晓松和许巍,实在是看不见广大屌丝生活的艰辛。


尤其是“苟且”一词,也许在高晓松那里拥有不同的涵义,也许是某一阶层特有的“苟且”。然而在大众层面,至少我相信,没有建筑工人挥汗如雨的“苟且”,没有农民伯伯面朝黄土的“苟且”,没有屌丝们各种各样的“苟且”,也就没有高晓松们的“诗和远方”。


普通人的“苟且”,大多出于无奈。他们努力,但他们没有你们的才华,也没有你们的出身。


一个朋友说得更极端,“真正眼前苟且的人都在默默搬砖,这些整天疾呼苟且的,说不定人家每天都在玩海天盛筵俄罗斯轮盘式的苟且……人家不要不要的苟且,不是你不想搬砖的苟且,甚至是你默默搬一辈子砖都抵达不了的苟且”。


在他们的歌词里,世界是扁平化的。在他们的眼界里,世界是可以选择性失明的。


“诗和远方”这么火,大致暗合了社会心理,人人都背负着巨大压力。但是压力可以被理解成“苟且”吗?“苟且”的对立面是“诗和远方”吗?


我想起奥登的名诗《美术馆》,感到微微战栗。


“一切

是那么悠然地在灾难面前转过身去;那个农夫

或已听到了落水声和无助的叫喊,

但对于他,这是个无关紧要的失败。”



3.


我怀念那个纯粹的许巍。


1997年许巍第一张专辑中的《树》,是一首鲜为人知的作品。


“我站在夏日的黄昏/身体迎着风飞舞/一双鸟踩着我的肩/我听见她在歌唱着明天/我想问/这世界是否遥远又无限/她却飞走越来越远/花开又花谢多少年/我依然充满幻想和期待/我身上结满了果实/可里面长的全都是欲望”


一位少年向往远方的心情,多么准确到位,听这首歌的时候,配合着音乐后段排山倒海的军号合奏,我好像看见自己在夜晚的树干里生长,伸展,充满无限可能。


《蓝莲花》是许巍信仰佛教之后的作品,借玄奘取经之路抒发少年的“远方”情怀,自然、坚定、高妙、不可言说。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对自由的向往……心中那自由的世界/永远的清澈高远/盛开着永不凋零/蓝莲花”


可堪对比的是陈奕迅的《阿怪》,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青年,过着与众不同的人生。


“我们叫他阿怪/他说的最多的是拜拜/钱赚够了就离开/直到不能够生活他才回来/他常说日子过得太快/还没攀过乌拉山脉/他有他未来/我们学不来”


崔健《花房姑娘》写的是一个在远方和爱情中挣扎纠结的浪子形象。


“你问我要去向何方,我指着大海的方向”


卡夫卡的笔记体小说《出门》,本质上是一首反抗父权的作品,事实上卡夫卡一生都活在父亲的阴影下。


“我刚刚告诉你了,离开这儿,离开这儿,这就是我的目标。”

“您还没有带上口粮呢,”他说。“什么口粮我也不要。”我说。


而高晓松竟服从了母权。《苟且》里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倒置,“我”从主体变成了被规劝的对象。妈妈口中的“苟且”变成了语焉不详、与大众完全脱节的苟且。


将作者自我经验(而且并不是许巍本人的)添枝加叶,歌曲场景部分与言论部分严重脱节,蕴含了创作者对于听者呼之欲出的无限机心,无论如何都听着别扭,失去了从前的纯粹。



4.


这正是许巍后期作品招人诟病的问题:不问世事,一心耽美。


不过,《在别处》和《那一年》两张业界公认最好的唱片,却并未给许巍带来任何生活的改变,甚至患了抑郁症。后期风格的转变,与学佛和钻研中国古典文化有关,我们不能因为这种转变去苛责歌手不能保持早期风格,这一切与生活状态有关。


许巍新歌之所以令人失望,并不在于他延续了这一套“音乐隐士”的做派,而是我没想到,他也变成了汪峰一样的音乐投机者。如果说《时光漫步》甚至后来的许巍都还有自我表达的纯粹性,那么这首《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就有着赤裸裸的劝世意味。


许巍本人的成功,就是一个从屌丝逆袭成为名流的鸡汤故事,如今他却一派安详地用一套成功学的方法来教化后进青年,仿佛在告诉屌丝们,成功之前的那些暗黑时光都是不值一提的。他的价值观,是鼓励你更加向金钱迈进的价值观。


如果屌丝们连眼前的“苟且”都没有打理好,就兀自奔向远方,负责任的可不是歌者本人。


恕我直言,这一类文艺心灵鸡汤,还不如TFboys和凤凰传奇来得真实可爱。


跟这首《苟且》相对应的,是另一位歌手朴树,在“跨过山和大海”之后奉上一首《平凡之路》,劝后进青年们不要野心太大,要甘于平凡。


一个劝你去远方,一个劝你别做梦,两首意思相反的歌竟然受到不求甚解的文艺青年们同样的热捧,同样成为现象级歌曲,同样引得无数人为之泪流。而两者的相同之处,都在于教导你们,我们已经见识过大风大浪,你们学着点儿。


如今功成名就的歌手们,纷纷做出一副人生导师状。这些导师们,都奉劝你岁月静好现世安稳,追求神秘未可知的自性和觉悟,在个人的小天地里自给自足。


这跟“鸡汤祖母”于丹如出一辙, 她说,面对雾霾时,我们“不和它较劲……只有凭自己的精神防护,不让雾霾进到心里”,也就是说,用心灵的宁静战胜雾霾。


《苟且》一歌,空口无凭地喊着诗和远方,没有反抗,没有挣扎,没有呼喊,没有要求。只需要一句绵软的“诗和远方”,似乎眼前的一切“苟且”问题都获得了解决。


摄影师高原去年出了本书《把青春唱完》,问她“40岁中年的时候摇滚对你意味着什么?”她说,“现在我已经不知道如何作答了,我们已经失去反抗的东西了。”


这本质上符合中国社会人的进化逻辑:年轻时不知天高地厚,中年时回归家庭港湾。对于摇滚,却是灾难性的。墨西哥诗人帕切科说,


“我们已经完全变成/二十岁的时候我们与之抗争的东西”。


如果连你们这帮搞摇滚的都妥协了,都软化了,都“协会”了,都对现实闭上双眼了,当然只能指望青年们都投身“诗和远方”了。


5.


刘再复和李泽厚在一次对话中,对于鲁迅当年对林语堂一派“隐逸文人”的批判颇为愤慨,认为鲁迅太过分了—中国需要革命文人,也需要隐逸文人。


许巍,曾经是四处行吟的天涯浪子,如今是自我罢黜的山水诗人。


隐逸也好,山水也好,至少,给我们看些真山真水吧。



附许巍《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歌词:


妈妈坐在门前,哼着花儿与少年

虽已时隔多年,记得她泪水涟涟

那些幽暗的时光,那些坚持与慌张

在临别的门前,妈妈望着我说

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的田野

你赤手空拳来到人世间,为找到那片海不顾一切

她坐在我对面,低头说珍重再见

虽已时隔多年,记得她泪水涟涟

那些欢笑的时光,那些誓言与梦想

在分手的街边,她紧抱住我说

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的田野

你赤手空拳来到人世间,为找到那片海不顾一切

我独自渐行渐远,膝下多了个少年

少年一天天长大,有一天要离开家

看他背影的成长,看他坚持与回望

我知道有一天,我会笑着对他说

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的田野

你赤手空拳来到人世间,为找到那片海不顾一切


附许巍《树》歌词:


我站在夏日的黄昏

山之巅

身体迎着风飞舞

一只鸟踩着我的肩

我听见

她在歌唱着明天

我想问

这世界

是否辽远又无限

她却飞走

越来越远

花开又花谢多少年

我依然

充满幻想和期待

我身上结满了果实

可里面

长的全都是欲望

每一天

每一年

悄然生长的夜晚

让我沉重又茫然

重复的每一天

每一年

我带着所有幻想和期盼

在遥远的天边

我看见

阳光正带走衰老的今天

又一个欲望悄然生长的夜晚

让我沉重又茫然


附崔健《花房姑娘》歌词:


我独自走过你身旁并没有话要对你讲

我不敢抬头看着你噢……脸庞

你问我要去向何方我指着大海的方向

你的惊奇像是给我噢……赞扬

你问我要去向何方我指着大海的方向

你问我要去向何方我指着大海的方向

你带我走进你的花房我无法逃脱花的迷香

我不知不觉忘记了噢……方向

你说我世上最坚强我说你世上最善良

我不知不觉已和花儿噢……一样

你说我世上最坚强我说你世上最善良

你说我世上最坚强我说你世上最善良

你要我留在这地方你要我和它们一样

我看着你默默地说噢……不能这样

我想要回到老地方我想要走在老路上

这时我才知离不开你噢……姑娘

我就要回到老地方我就要走在老路上

我明知我已离不开你噢……姑娘

我就要回到老地方我就要走在老路上

我明知我已离不开你噢……姑娘


附陈奕迅《阿怪》歌词:


我们叫他阿怪

他说的最多的是拜拜

钱赚够了就离开

直到不能够生活他才回来

他常说日子过得太快

还没攀过乌拉山脉

他有他未来我们学不来

阿怪在饭店长驻

永远都在准备云游四海

一间房子可能不方便携带

拿不走的他都不会买

他常常说日子过得太快

还没试过住在寒带

他有他未来

我们都学不来学不来

阿怪他长的好帅

女人一见到他就发呆

可从来没有听过他和某人谈恋爱

也没有打算生个小孩

他常说日子过得太快

还没亲眼见过鬼怪

这就是他未来

我们学不来我学不来

我们活在选择的年代

选择电视该看哪一台

选择一个人值不值得爱

选择离不开选择生小孩

我们很努力活得精彩

好让看起来活得精彩

我们自由自在选择着未来

我们选择选择不做阿怪

他常常说生活不能安排

还说不能按理出牌

他有他未来

我们学不来我学不来学不来

谁学得来

他说时间好快

还没试过亲身种小麦

阿怪说时间好快

来不及到北极看苔原带

阿怪说时间好快

来不及看一朵花怎么盛开

他真的真的真的好奇怪

说没有时间谈个恋爱


附卡夫卡《出门》全文:


我吩咐把我的马儿从马棚里牵出来。

仆人没有听懂我的话,我便自己走到马棚,

给马备好鞍,骑了上去。

远处传来了号角声,我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说不知道,他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听到。

在大门口,他叫住我,

问:“您骑马上哪儿去呢,我的主人?”

“我不知道,”我说,“只是离开这儿,离开这儿。

离开这儿向前走,向前走,这就是我达到目标的唯一办法。”

“那么您知道您的目标了?”他问。

“是的”我回答,

“我刚刚告诉你了,离开这儿,离开这儿,这就是我的目标。”

“您还没有带上口粮呢,”他说。“什么口粮我也不要。”我说,

“旅途是那么的漫长啊,如果一路上我得不到东西,

那我一定会,死的。

什么口粮也不能搭救我,

幸运的是,这可是一次,真正没有尽头的旅程啊!”


附奥登《美术馆》全文:


关于苦难,这些古典大师

从来不会出错:他们都深知

其中的人性处境;它如何会发生,

当其他人正在吃饭,正推开一扇窗,或刚好在闷头散步,

而当虔诚的老人满怀热情地期待着

神迹降世,总会有一些孩子

并不特别在意它的到来,正在

树林边的一个池塘上溜着冰:

他们从不会忘记

即便是可怕的殉道也必会自生自灭,

在随便哪个角落,在某个邋遢地方,

狗还会继续过着狗的营生,而施暴者的马

会在树干上磨蹭它无辜的后臀。

譬如在勃鲁盖尔的《伊卡洛斯》中:一切

是那么悠然地在灾难面前转过身去;那个农夫

或已听到了落水声和无助的叫喊,

但对于他,这是个无关紧要的失败;太阳

仍自闪耀,听任那双白晃晃的腿消失于

碧绿水面;那艘豪华精巧的船定已目睹了

某件怪异之事,一个少年正从空中跌落,

但它有既定的行程,平静地继续航行。


作者简介

胡涛

凤凰文化主编

文章来源

凤凰文化

原创栏目《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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