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里尔克和青年冯至,写给青年诗人的信丨赠书


二十三年前的2月22日,著名诗人和德语文学泰斗冯至永辞于世,和他最欣赏的诗人里尔克一样,给诗性的天空又添一枚星耀亮色。


秋 日


主啊!是时候了。夏日曾经很盛大。

把你的阴影落在日规上,

让秋风刮过田野。

让最后的果实长得丰满,

再给它们两天南方的气候,

迫使它们成熟,

把最后的甘甜酿入浓酒。

谁这时没有房屋,就不必建筑,

谁这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就醒着,读着,写着长信,

在林荫道上来回

不安地游荡,当着落叶纷飞。

 

这首里尔克最广为人知的代表作,即是冯至所译。


探究诗人冯至的诗性之路,不如听诗人自己陈述他青年时代受到的“外来的养分”。本文节选自冯至译《给青年诗人的信》。

 



回想半个多世纪前,我作为一个中国留学生在柏林和海岱山听过雅斯贝斯、斯佩朗格、宫多尔夫、佩特森那些著名教授的讲课,从德国的文学和哲学中吸取过有益的精神营养。在四十年前抗日战争的艰苦岁月里,我在大学里教书并从事诗与散文的创作,除祖国的文化遗产和当时的进步思潮推动我前进外,歌德、里尔克、尼采的著作也曾给我不少的鼓励。那时中国文化界对德国文学还相当生疏,我起始试译歌德的《维廉麦斯特的学习年代》、席勒的《审美书简》,尼采、里尔克的诗……

 

……

 

我们与文学作品的接触,无论是本国的或是外国的,类似人际间的交往,有的很快就建立了友情,有的纵使经常见面,仍然陌生。友情也常有两种情况,一种是两个朋友性格相近,志趣相投,所谓“有共同的语言”;一种是性格相反,却能从对方看到自己的缺陷,取人之长补己之短。这两层比喻可以作为我和外国文学关系的说明。

 

……


 

里尔克


从1931年起,我遇到里尔克的作品。在这以前,我读过他早期的散文诗《旗手》,还是以读浪漫主义诗歌的心情读的。如今读里尔克,与读《旗手》时的情况不相同了,他给我相当大的感召和启发。里尔克是诗人,但我首先读的是他的散文,小说《马尔特劳利兹布里格随笔》和他的书信集,然后我才比较认真地读他的诗。里尔克诞生在布拉格,青年时两次旅行俄国,访问托尔斯泰,中年后多次旅居巴黎,一度充当罗丹的秘书,南欧、北欧和北非都留下过他的足迹。他广泛结交当时欧洲文化界的代表人物,接触各阶层的青年和妇女。他的母语是德语,也曾用俄语、法语写诗,并且翻译欧洲其他语言的诗文。它不仅是著名的德语诗人,更可以说是一个全欧性的作家。他的世界对于我这个“五四”时期成长起来的中国青年是很生疏的,但是他许多关于诗和生活的言论却像是对症下药,给我以极大的帮助。我不是为创作上的危机而苦恼,几乎断念于诗的写作吗?里尔克在给一个青年诗人的信里说:“探索那叫你写的缘由,考察它的根是不是盘在你心的深处;你要坦白承认,万一你写不出来,是不是必得因此而死去。”在同一封信里还说:“不要写爱情诗;先要回避那些太流行、太普通的格式;……”①我不是一向认为诗是情感的抒发吗?里尔克在《布里格随笔》里说:“诗并不像一般人所说的是情感(情感人们早就够了)——诗是经验。”②随后他陈述了一系列在自然界和人世间应该经验的种种巨大的和微小的事物。我不是工作常常不够认真不够严肃吗?也是《布里格随笔》里讲到,法国诗人阿维尔斯在临死时听见护理他的修女把一个单词的字母说错,他立即把死亡推迟了一瞬间,纠正了这个错误。作者说:“他是一个诗人,他憎恨‘差不多’;或者也许这对于他只是真理攸关;或者这使他不安;最后带走这个印象,世界是这样继续着敷衍下去。”

 

里尔克的这些话,当时都击中了我的要害,我比较清醒地意识到我的缺陷,我虚心向他学习,努力去了解他的诗和他的生活。如果像我这篇文章开始时所说的,与文学作品的接触像是人际间的友情,而友情又有两种不同情况,那么我和里尔克作品的“友情”就属于“能从对方看到自己的缺陷”的那一种了。

 

在三十年代,我基本上没有写诗。可是经常读里尔克的诗和《布里格随笔》以及他的书信。他的诗不容易懂,读时要下很大的功夫。我深信,里尔克写诗所下的功夫更大,例如他初到巴黎不久写的名篇《豹》。像罗丹从各方面仔细观看一件物那样,里尔克在巴黎植物园观看那只禁锢在铁栏里边的豹,用了几天的时间才写出这首仅有十二行的诗。直到他逝世的那年,还特别提到这首诗是在罗丹影响下“严格训练的最初的成果”①。至于《杜伊诺哀歌》,从1912年起始到1922年完成,中间时断时续,赓续了十年之久;《致奥尔弗斯的十四行诗》虽然是在短期内一气呵成,却也先有了长期积累。对于诗人呕心沥血用极大功力写出来的诗,读者若是草率对待,我认为这事对作者辛勤努力的不敬。那时每逢我下了一番功夫,读懂了几首里尔克的诗,都好像有一个新的发现,所感到的欢悦,远远超过自己写出一首自以为满意的诗。我读《杜伊诺哀歌》和《致奥尔弗斯的十四行诗》(尽管我不是都能读懂),时常想到歌德《浮士德》最后几行“神秘的合唱”:“一切无常的/只是一个比喻;/不能企及的/这里成为事迹;/不能描述的/这里已经完成;/引渡我们的/是永恒的女性。”我以为,为文学艺术奋斗一生的人,在他们最后能够完成总结性的作品时,都会唱出这样的高歌。


歌德与里尔克是两个气质不相同的诗人,生活在两个不同的时代。里尔克还说过他缺乏接受歌德的“官能”,在他中年以后的书信中,人们间或能读到他对于歌德的某些诗、某部自传、某些书信的称赞,至于《浮士德》他却没有提到过。可是我在前边比较大胆地用《浮士德》里“神秘的合唱”概括了里尔克主要的著作,这是由于我有如下的几点看法。首先,里尔克是比喻的能手,他不仅用具体的形象比喻抽象,也善于用抽象比喻具体的事物。其次,他高度地掌握语言,能发挥语言极大的功能,把“不能企及的”和“不能描述的”,能尽力表达出来。最后,里尔克在他的诗和《布里格随笔》里有许多地方以极大热情歌颂过去几个一往情深的女性,他称赞爱者,轻视被爱者;他还翻译了法国十六世纪里昂女诗人露易丝拉贝和英国布朗宁夫人的十四行诗、葡萄牙十七世纪一个修女写给一个遗弃她的男子的书信,这些诗和信正如《布里格随笔》所说的,“在她们身内秘密成为健全的,她们把秘密全部喊叫出来,像夜莺似的没有保留。”


我通过这“神秘的合唱”,在这两个气质很不相同的诗人中间找到了一些共同点。里尔克在罗丹那里学会了观看;歌德一向认为视觉是最可宝贵的,他在他的自传《诗与真》里说,“眼睛特别是我用来把握这世界的感官”,《浮士德》里“守望者之歌”是一首眼睛的颂歌,从而也赞美了眼前所看到的世界。歌德的蜕变论是他思想中的主要成分,认为宇宙万物无时不在转变、发展;里尔克歌颂的奥尔弗斯用音乐转变万物,他自己也不断在转变。歌德体会到变化中有持久,刹那即永恒;《致奥尔弗斯的十四行诗》最后一首的最后两行这样说:“向寂静的土地说:我流。/向急速的流水说:/我在。”歌德的《遗训》一开始就说“没有实质能化为无有”;里尔克有这样的诗句:“我们陌生地踱过的一天/已决定在将来化为赠品。”尤其是歌德晚年《东西合集》里的诗,一草一木,一道虹彩,甚至一粒尘沙,都是诗人亲身经历的、亲眼看见的,却又无时不接触到宇宙的本体;里尔克晚年的诗与这也很类似。二人在他们的时代都感到寂寞,可是歌德由于他的工作和地位,里尔克通过大量的书信来往,都各自有广泛的人际交流,所以他们与他们所处的社会并没有隔离,而是声息相通的。他们相同之处当然不只是这几点,他们的不同之处也许比这更多。但是如上所述的共同点对于我既生疏又亲切,具有很大的吸引力,所以在我潜心攻读杜甫诗和鲁迅杂文的同时,也经常从歌德和里尔克的著作里吸取养分。

 

人有时总不免有寂寞之感,同时也有人际交流的愿望。我认为没有寂寞之感就没有自我,没有人际交流就没有社会。我想到意大利的威尼斯,由一百多个岛屿组成,每座岛都有自己的寂寞之感,但是水上的桥、楼房上的窗,把这些岛联系起来,形成一个欢腾的集体。又想起荷兰画家凡高,他一方面用强烈的色彩画出火焰般的风景和人物,一方面又描绘监狱和贫穷农家的阴暗,同时他又受到东方艺术的影响,用轻巧的笔画了木制的吊桥和小船,因此我在诗里发问:“你可要 / 把些不幸者迎接过来?”这时,我再不像年轻时把寂寞比作一条蛇,用它口里衔着的一朵花象征少女的梦境;这时寂寞像是一座座隔离的岛屿或阴暗穷苦的院落,它们都仰仗着或渴望着桥梁、船只、窗户起着沟通和交流的作用。

 

当时的评论家把我的十四行诗叫作“沉思的诗”。

 

四十年代,中国人民蒙受的灾难日益严重,新中国从灾难里诞生。无论是灾难或是新中国的诞生,都不容许我继续写“沉思的诗”了。它们要求我观看活生生的现实,从现实中汲取材料,比过去惯于在自然界和日常生活里寻求哲理和智慧要艰难得多。虽然如此,我每逢写作时,还是经常意识到我从歌德和里尔克那里得来的养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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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时代的诗人冯至读到里尔克的《给青年诗人的信》,备受震撼,也为其中的诗性所折服,进而译出所有,包括十八首里尔克诗,这里为几篇选摘。


——在巴黎植物园


它的目光被那走不完的铁栏

缠得这般疲倦,什么也不能收留。

它好像只有千条的铁栏杆,

千条的铁栏后便没有宇宙。

强韧的脚步迈着柔软的步容,

步容在这极小的圈中旋转,

仿佛力之舞围绕着一个中心,

在中心一个伟大的意志昏眩。

只有时眼帘无声地撩起。——

于是有一幅图像浸入,

通过四肢紧张的静寂——

在心中化为乌有。

1903

 

Pietà


耶稣,我又看见你的双足,

当年一个青年的双足,

我战兢兢脱下鞋来洗濯;

它们在我的头发里迷惑,

像荆棘丛中一只白色的野兽。

我看见你从未爱过的肢体

头一次在这爱情的夜里。

我们从来还不曾躺在一起,

现在只是被人惊奇,监视。

可是看啊,你的手都已撕裂:——

爱人,不是我咬的,不是我。

你心房洞开,人们能够走入:

这本应该只是我的入口。

现在你疲倦了,你疲倦的嘴

无意于吻我苦痛的嘴。——

啊,耶稣,何曾有过我们的时辰?

我二人放射着异彩沉沦。

1906,巴黎

 

一个妇女的命运


像是国王在猎场上拿起来

一个酒杯,任何一个酒杯倾饮,——

又像是随后那酒杯的主人

把它放开,收藏,好似它并不存在:

命运也焦渴,也许有时拿动

一个女人在它的口边喝,

随即一个渺小的生活,

怕损坏了她,再也不使用,

放她在小心翼翼的玻璃橱,

在橱内有它许多的珍贵

(或是那些算是珍贵的事物。)

她生疏地在那里像被人借去

简直变成了衰老,盲瞆,

再也不珍贵,也永不稀奇。

1906,巴黎


总是一再地……


总是一再地,虽然我们认识爱的风景,

认识教堂小墓场刻着它哀悼的名姓,

还有山谷尽头沉默可怕的峡谷;

我们总是一再地两个人走出去

走到古老的树下,我们总是一再地

仰对着天空,卧在花丛里。

1914

 

啊,诗人,你说,你做什么……


啊,诗人,你说,你做什么?——我赞美。

但是那死亡和奇诡

你怎样担当,怎样承受?——我赞美。

但是那无名的、失名的事物,

诗人,你到底怎样呼唤?——我赞美。

你何处得的权利,在每样衣冠内,

在每个面具下都是真实?——我赞美。

怎么狂暴和寂静都像风雷

与星光似地认识你?——因为我赞美。

1921,米索

 

啊,朋友们,这并不是新鲜


啊,朋友们,这并不是新鲜,

机械排挤掉我们的手腕。

你们不要让过度迷惑,

赞美"新"的人,不久便沉默。

因为全宇宙比一根电缆、

一座高楼,更是新颖无限。

看哪,星辰都是一团旧火,

但是更新的火却在消没。

不要相信,那最长的传递线

已经转动着来日的轮旋。

因为永劫同着永劫交谈。

真正发生的,多于我们的经验。

将来会捉取最辽远的事体

和我们内心的严肃溶在一起。

1922,米索

 

上卷第17首


最底层的始祖,模糊难辨,

那建筑一切的根源

他们从来没有看见

地下隐藏的泉源。

冲锋钢盔和猎人的号角,

白发老人的格言,

男人们兄弟交恶,

妇女像琵琶轻弹……

树枝与树枝交错,

没有一枝自由伸长……

有一枝!啊,向上……向上……

但它们还在弯折。

这高枝却在树顶上

弯曲成古琴一座。

 

下卷第8首


你们少数往日童年的游伴

在城市内散在各地的公园:

我们怎样遇合,又羞涩地情投意满,

像羊身上说话的纸片。

我们沉默交谈。我们若有一次喜欢,

这喜欢属于谁?是谁的所有?

它怎样消逝在过往行人的中间,

消逝在长年的害怕担忧。

车辆驶过我们周围,漠不关情,

房屋坚固地围绕我们,却是幻境,

什么也不认识我们,万物中什么是真实?

没有。只有球。它们壮丽的弧形。

也不是儿童……但有时走来一个儿童,

啊,他在正在降落的球下消逝。

──怀念艾光.封.里尔克

 

下卷第19首


黄金住在任何一处骄纵的银行里,

它跟千万人交往亲密。可是那个

盲目的乞丐,甚至对于十分的铜币

都像失落的地方,像柜下尘封的角落。

在沿街的商店金钱像是在家里,

它用丝绸丶石竹花丶毛皮乔装打扮。

金钱醒着或是睡着都在呼吸,

他,沉默者,却站在呼吸间歇的瞬间。

啊,这永远张开的手,怎能在夜里合攥。

明天命运又来找它,天天让它伸出:

明亮,困苦,无穷无尽地承受摧残。

一个旁观者却最后惊讶地理解还称赞

它长久的持续。只是歌唱者能陈述。

只是神性者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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